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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堍读书一百九十二 试着说说电影《隐入尘烟》

  看了两遍《隐入尘烟》
  看《隐入尘烟》,是因许多群的推荐,几乎个个都说好。一次帮家人打开电视时,看到了一个弹出的广告,说电影频道正在热播《隐入尘烟》。有线电视播放一部正在大力推广正在院线热播的电影?我便找到了这个电影,竟然还是免费的。看了十来分钟,便把电视交给了家人。这个电影真就这么好?节奏十分缓慢,如外语的方言,听着也十分吃力。但是这十来分钟的印象,隔了好多天还牵着我的魂,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我一口气把它看完了。看着十分熟悉的农村,看着十分熟悉的农事——尽管主角生活的场景在西北,看着挣扎生存的马有铁曹桂英夫妇,多次泪水涟涟。
  第二次看,是因为,最近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讨论,说《隐入尘烟》为什么下架。看了这些文章,觉得好多人都是在胡说。
  第二次看的时候,竟然没有一次泪崩,甚至没有触动泪腺的一个点。这使我想起了叶圣陶老先生说过的一句话(大意),电影和小说好坏的标准并不是引来了多少人的泪水,泪水迷蒙的人无法说清电影和小说的好坏。这也是我从来不在看一遍小说或电影之后,来评判它们好坏的缘由。当然,也并不是说看了两遍之后,我就有了评判的资格,我就能够说清楚电影的好坏。但我还是试着说一说。
  马有铁是否死了
  有好些文章说马有铁自杀了。
  从种种迹象来看,马有铁在曹桂英死后心灰意冷,挖了两袋土豆,还芨芨草的主人;解放了驴子;卖了所有的粮,苞谷麦子,还了种子、化肥等欠账;还了鸡蛋,从请他坐下来“喧喧”,劝他“轻轻省省”地好好生活的一群人面前,踽踽独行,回头张望,似乎都是在交代后事。他平静地躺在床上,挖机把房子挖了,马有铁确乎死了。
  但是在电影的最后,有一段对话,很多人可能已经起身离场,没有看到。在挖机挖马有铁新房的现场,一个人对马有铁侄儿说:“老四(指的是马有铁)跟你去住,这也是他新生活的开始。”

  其实,马有铁躺在床上拿出曹桂英编织的变了色的草驴,摸索着看,顺着马有铁的目光,我们看到,草驴连着变了色的麦芒——这麦芒是马有铁摘给曹桂英的,这时,有一个麦芒的特写,麦芒变形的背景,是模糊了的、林立的高楼——这个目光的主人依然是马有铁,他住在楼房里,经常出神地盯着草驴和麦芒,思念着曹桂英。
  在电影院看电影的人,尤其不会看到最后,演职人员表之后的最后,这个电影最后有一行细小的字:“2011年冬,老四马有铁在政府和热心村民的帮助下,乔迁新居,过上了新生活。”

  马有铁应不应该死?
  心灰意冷的人,并不一定要自杀,好死不如赖活,依然是平凡人生的主题。
  不仅如此,马有铁死与不死,关乎电影的主题。如果马有铁死了,在曹桂英死之后,他们新建的房子也被拆了,这个电影就是在说马有铁夫妇,这两个在村里乡亲,甚至在亲人眼中都是若有若无的人,他们隐入尘烟的人生。这个电影就是普通的、弱小人生的悲叹曲、哀叹调,时代背景就虚化成了他两个欢乐幸福依然免不了逝去的短暂人生的背景,电影的主题就局限在了马有铁夫妇身上,尽管这两个人的人生也值得咏叹。
  但是,从电影展示给我们的来看,电影的主题不仅仅如此。这个电影还在讲人与土的关系,人与城市的关系。
  电影里有一个镜头,曹桂英在编织鸡笼时,吃的馍馍掉了一小块在地上,马有铁捡起来吃了。曹桂英说:“别吃了,跌土上了。”马有铁回答到:“怕啥呢?啥不是土里土生的,啥不是土里土长的?土都不嫌弃我们,我们还嫌弃土呢吗?土就是干净东西嘛。”当下主要的潮流是,我们都嫌土脏,水泥坝、水泥路、水泥房,我们离土越来越远,马有铁是这种朴素的甚至有些过时的关于土洁净的观念,是对土地有着深厚感情的代表。他接着说:“不管你是有钱有势的人,还是啥人,你只要种上一袋袋麦子 ,它就给你长出来十几袋子,二十几袋麦子来麽。”在马有铁眼里,土地对辛勤耕耘的人是有回报的。
  马有铁对土地的感情,在三哥马有铜提议帮他申请楼房时,得到了进一步的展示。马有铜提着儿子喜宴的剩饭剩菜来,说国家要解决贫困户的住房,他帮马有铁出一万五申请二十多万的楼房——当然他有他的小算盘。马有铁说:“我就是个种地的,我城里要个楼房干啥呢?我拿啥养活它呢?搬了楼,驴、猪、鸡哪里养呢?我不要。”这时,原本没有住房的马有铁(搬了两次家),通过自己的努力,有了自己的新房——尽管只是土坯房,但有三大间,鸡开始下蛋,新房砌的猪圈,养了猪。两口子幸福满满,对未来充满了期待,期待苞谷收了,去买一个大电视,去从没有到过的市里“美美地浪浪”,把曹桂英的病治好。在土里能够刨出幸福的生活,他为什么要去城里呢?
  他们在种菜的时候,有一段对话,也很有意思,农民离开了地咋活呢?
  马有铁:你看,像不像把你的脚印种在地里了?过些天,秋菜没长出来,再长出好多脚印,咋办呢?
  曹桂英:我可不想长,脚长在地里面就哪里都不能去了,不是叫风刮倒,就是让驴啃掉,麻雀儿啄,镰刀割的,只能在地里干挨。
  马有铁:对着呢。人长着脚总能走来走去的,总比种在地里的庄稼和菜强多了。粮食种在地里就哪儿都去不成了,风吹日晒的,生生死死的,只能在地里干挨着。曹桂英:就是呀。
  马有铁:话说回来了,我们长了脚又能跑哪里去呢?还不是牢牢地栓到地上了,哪里也去不成。你说,农民离开了地咋活呢?
  去城里已经成为必然。马有铁结婚后安的第一个家,从东莞回来的主人拆了。不得已,他搭起了土坯,使出蛮荒之力,盖起了自己的新房,刚刚住上新房,他的第二个家,从深圳回来的主人迫不及待地拆了。拆除危旧房,已经成为必然,即使不拆,也没人住,然后逐渐成为危房自行消亡。但是,马有铁还在逆历史的潮流而动,修建房屋。他在为着与曹桂英的幸福生活艰苦地努力着、挣扎着,营造着温暖的爱巢。尽管我们不愿看到,这种逆历史的大潮而动的努力,注定徒劳无功。事实上也是,曹桂英死后,马有铁在村里没有了牵挂,也没有了在土里刨食的奔头,他去了城里,过上了远离土地的日子,他刚刚修建的房屋也拆了。
  这让我想起老家,八九十年代的老家在田地里快速站立起了好多楼房,这些楼房在宅基地复垦的大潮中,重新还原为土地——没有宅基地复垦的政策,这些房屋会屋顶坍塌成为危房,而且还原为土地的房屋数量远远多于八九十年代修建的房子。
  众多像马有铁那样,在农村生活了半生,走进了城镇——不一定是大城市,改善了环境居住在城镇楼房里的人,有很多,尽管他们来城里的情形各异,但是他们那盯住“草驴麦芒”发呆的目光,是差不多的。
  马有铁不死,才符合电影揭示的主题之一,人与土逐渐远离,农村院落在城市化进程之中不可逆的时代命运——消亡,在这消亡进程中,小人物内心复杂的心态。
  马有铁的熊猫特性
  马有铁有能救老板张永福的熊猫血。
  其实,不仅仅是血,马有铁稀有,而且他的个性也稀有。
  他质朴。他不愿捐血给张老板,仅仅是怕到医院去。解除了这个障碍——在张老板家里抽血,他就允诺了。这在一般人来说,是改变家庭命运的时机——他还没房子,种子化肥钱都还要赊账,毕竟他救的是老板张永福的命。但是,他没有狮子大张口,就连张永福儿子感谢他的两件衣服,他都在兑现土地租金时主动扣除。他打了一袋面粉给芨芨草的主人,承诺秋后再带两袋土豆来,主人说值不了那么多,一袋半就够了,但是他在秋后,拖了两袋土豆去,放在人家的家门前——主人不在家。他常说的话是“一码归一码”,质朴到有些迂腐。
  他对土地的深情,如上所述,也是少有的。
  马有铁惜生。他舀水搭砖坯,水里有蝌蚪,他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放回水塘里。他第二个家拆的时候,恳求主人家能不能迟几天,等燕子出笼了再拆。可是主人拆了要回深圳上班,哪有时间等?他走了一会儿还跑回去,把燕子撵走。当然,遇到可以吃的鱼,他也毫不犹豫地抓住,用火烧熟吃掉。
  马有铁有情。对曹桂英那个好,时常带在身边,在屋顶上睡觉,怕曹桂英滚下去,用带子将她栓在裤腰带上。还用麦粒在手背上按印花,做个记号,想跑也跑不掉了。
  当然,马有铁也有生气的时候。一向都对曹桂英照顾有加,但在收割的麦田里,他发了飙:“你这个闲王,多少袋麦子让你吃掉了,几捆麦子你都给我递不上来,我就养下个驴,它也能给我拉车麽!”他下来还将桂英推到在地。他发飙的前提是,他爬上驴车,叫桂英把那几捆麦子叉上去,桂英试了两次,都失败了。他是知道她没有这个劳力的,为啥还要桂英叉呢?这时镜头转了一个方向,转到了马有铁在驴车上看到的情景,一对夫妇也在装麦车,女人轻轻松松把麦捆叉上驴车,男人轻轻松松地在装车。这也让我想起小时候,父亲偶尔对体弱的母亲说过的狠话:“这点儿都背不动,你吃的饭到哪里去了?”
  正是因为马有铁的熊猫特性,他们夫妇幸福温暖的生活在时代大潮碾压之下逝去,才令人动容。
  打动人心的还有本色
  让人心动的,还有本色。本色的演员,除了似曾相识的海清(饰演曹桂英),没有大牌的明星;本色的表演,像外语一样的方言——像看外语片一样需要看字幕才能看懂——是本色表演之一;本色的服饰,没有所谓民族服装的花里胡哨,没有亮瞎眼的高大上,演员们的服饰就是现实生活里的服饰,尤其是马有铁曹桂英穿的衣服,就是隔壁大哥大嫂的装扮。马有铁那件泥巴色的毛线背心,我也穿过,我在想,如果我仍然在农村,我可能会像马有铁那样穿着它去掰苞谷;本色的场景,农村开会的、干活的、祭祀的、生活的等等场景,没有多少装饰。正是这些本色的东西,打动了有过农村生活经历者的心,或许无论东西南北的农村。
  写完这篇短文,我仍然没有找到《隐入尘烟》下架的理由。原先以为网络上不能免费看,是片方的商业行为——片方不愿免费供人观看了,但是据说许多平台的会员也看不到,显示看不到的原因是:“当前地区版权受限,无法播放。”

  不过,我在电视上,仍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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